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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春联——回响在人们心中永恒的歌

父亲只上过三年村小,因为穷,十四岁就只身从山西老家流落到正阳,跟人当了店铺学徒。因为天天要做账,所以就练了一手好算盘,也练就了一手不错的毛笔字。这一手不错的毛笔字,到了腊月,就派上了用场,就是自己动手写春联。

小时候,最高兴的事就是盼过年。因为只有过年,才会有新衣服穿,才能吃上饺子,还能放鞭炮,串亲戚。尤其是街上锣鼓喧天,有玩玩意儿的,那叫一个热闹。说起过年,还有一件记忆深刻,充满乐趣,久不能忘的事,就是写春联。

春联又叫对子,也叫门对。除夕那天,中午刚过,父亲就忙着写春联的事了。摆出擦了又擦的小饭桌,摊开早就买回家的大红纸,认真折叠裁剪后,再拿出新买的羊毫和墨汁,就开始写春联了。春联的内容都是从报纸上抄来的。每写一个字,父亲总要反复看,大声念,像课堂上的小学生背书,又像开会念报纸。那一脸的兴奋,感染得全家人又说又笑。在我们那个小巷子里,自己动手写春联的不多,前后左右的邻成都从街上买。我问父亲,咱们为啥不去街上买?父亲说,自己能写,为啥要买,春联还是自己写的好。话里透着少有的一种自豪和满足。

当我读到小学三年级,写了几页大仿后,父亲就把写春联的任务交给了我。所以,放了寒假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钱买红纸,写春联就成了我引以为荣的头等大事,手拿一卷红纸,左顾右盼从大街上走回家时,那骄傲劲要多爽有多爽,邻居们也夸我是个大学长。其实我的毛笔字歪歪扭扭很难看。春联的内容都是从学校的墙报上抄来的。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这样的春联最流行。家家都要写。像四海翻腾云水怒,因为字太稠,笔划太多。尤其是金猴奋起千钧捧,玉宇澄清万里埃,那样的更是不敢写。

到了小学六年级,自以为学识多了,能写作文,就跃跃欲试要自己写春联了。因为老师总夸我的作文好,这就叫人飘飘然。顺口一溜,全国人民学毛选,坚决打倒帝修反,这样的春联就出来了。还有什么阶级斗争永不忘,地富反坏别狠狂,张口就来。尽管不合韵,也不对仗,但水平就这样了。父亲却称赞说,编的不赖,怪好的,我听了很是鼓舞,编的更来劲了。

升上初中后,回头看看自己编的春联,就觉得很浅薄,没啥意思了。编春联的勇气挫了大半,只想老老实实地照抄书书。但又觉得不新鲜,无特色,不如自己编的好。那时候,满大街的春联大同小异,就像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文革开始后,政治要挂帅,能读的文学书籍不多,除了《金光大道》,只有鲁迅的书还让读,那就从鲁迅的著作里抄对联吧,诸如,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当这样的春联贴在门上,自鸣得意时,却招来事了,邻居刘大妈的审美目光,她是学毛选的积极分子,好管闲事。她首先把我夸成了一朵花,说字写的好,是个大秀才。然后又悄悄问,你这写的啥意思,俺咋看不懂,不会反动吧。我说,咋能呢?这是鲁迅诗词,毛主席他老人家还会背呢。她又问,鲁迅是谁?是不是西关蔬菜大队那个高帽右派?我说,不是的。刘大妈这才放心地走了。

那时少不更事,全然不顾别人的议论,只管抄。什么“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什么“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什么“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都抄成了对联。邻居来串门,看看春联都夸写得好,大秀才,叫人听了高兴得很。

不管是编是抄,父亲从不干涉,也不反对。有时我也让父亲想个对子写。父亲说想不来。又说,红红的贴在门上怪喜庆都中,甭管写啥。这时候,我才明白,父亲看中的是春联的形式,而不是内容。而我却喜欢在内容上自以为是,其实是很可笑的。春联的起源,不就是一个符号,总把新桃换旧符嘛。

贴春联,是中国传统民俗中流传千年,历久弥新的文学表达形式,它最公平,最公开,最公正。富人过年贴春联,穷人也要贴,有钱人可以花天酒地,但门上只能贴一副春联,想任性也任不了,贴春联真的是不分贵贱,普天同乐的一件事。

后来,招工来到平顶山,逢年都要回家,写春联的任务,从此画上了句号。父亲开始从年画摊上买春联了。他说,买的字是金色的,好看,不费那事了。

猴年新春,风尘仆仆回乡,忽然心血来潮,动了自己写春联的念头,于是买了大红纸,毛笔和墨汁,摆下了小饭桌,童年的乐趣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顺手写下“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父亲看着笑了。我也被深深的感染了。岁月流逝是一种持久的永恒,无论脚步怎么匆忙,都无法阻挡人们心灵的歌唱。春联就是回响在人们心中永恒的歌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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