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写不出第一句话:伯恩哈德的《水泥地》

十年写不出第一句话:伯恩哈德的《水泥地》
《水泥地》封面

一个准备写门德尔松论著的人,十年没写出第一句话。这不是玩笑,是托马斯·伯恩哈德小说《水泥地》的全部起点。

鲁道夫知道该写什么,甚至知道该怎么写。他一遍遍对自己下命令:"你去写字台前坐下,把第一句话写下来。不要小心翼翼地,要坚决和果断!"然后他站在那儿,几乎不敢呼吸——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坐下,就会有预料不到的事发生:姐姐来访,邻居吵闹,邮递员上门。姐姐来了他写不了;姐姐走了,他又开始怕她随时回来。疾病、孤独、无休止的自我辩驳,把这个人牢牢钉在原地。

伯恩哈德有个绰号叫"阿尔卑斯山的贝克特",这本180页的小书把这个称号坐实了。全书就是一场不停歇的精神独白,句子重复、回旋、自我否定、再修正,语言本身变成了主角脑子里那个出不去的回路。你读着读着会有点烦,然后突然意识到:这种烦,正是鲁道夫对自己感到烦的方式。伯恩哈德不是在描写一个无法开始的人,他是让你用他的语言去体验卡在原地的感觉。

完美主义是怎么把人困住的

表面上这是个关于写作的故事,其实它写的是一个更普遍的困境:当一个人对"正确"的要求高到一定程度,他就再也无法容忍任何一个不完美的开头。鲁道夫不是没才华,恰恰相反,他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于是每一句写出来的话都不配成为第一句。

小说原名*Beton*,德语里的"混凝土"。水泥地是这个意象的中文转写——坚硬、冰冷、没有缝隙,一旦凝固就无法改动。这几乎就是鲁道夫精神状态的写照:他把自己封进了一块水泥里。

书名之下还有一行小字:"我关于门德尔松·巴托尔迪的著作"——这是鲁道夫十年未能完成的书名。伯恩哈德让这本"永远写不出来的书"成了小说的封面题记,像一个持续的嘲笑。

伯恩哈德的"难"与"上瘾"

得承认,伯恩哈德不是那种轻松的作家。他犀利、夸张、冷酷,把愚钝、疾病、痛苦、冷漠推到极端,被叫作"敌视人类的作家""灾难与死亡作家"。但与他同时代那些真正阴郁的写作者不同,伯恩哈德有一种奇怪的幽默——黑色、尖刻,让人在窒息时突然笑出声。桑塔格说他"拥有崇高艺术且对道德持严肃态度",耶利内克更直接:"如果伯恩哈德活着,最应该得诺奖的是他。"

这本《水泥地》是理解他的好入口:篇幅短,线索单一, yet 把他所有的招牌手法都演示了一遍。马文韬的译文值得单独说一句——这位北大德语系教授(1940—2025)译过《历代大师》《纵火犯》《英雄广场》,是本领域少有的能把伯恩哈德的音乐性带进中文的译者。这本书也是他生前最后一批译作之一。

书里还收了"水泥地的悲凉"代译后记和伯恩哈德生平年表,读完之后回头再看,会更能理解那种把人推向极端的奥地利式阴郁从何而来。

谁适合读

如果你有过"想做一件事,却因为想得太多而始终没动手"的经历,这本书像一面哈哈镜,照出来的是你自己——只是照得过分认真、过分好笑,也过分诚实。反过来,如果你正处在某种"什么都不想开始"的状态,伯恩哈德大概不会安慰你,但他会让你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跟自己较劲,还能较出一部小说来。

世纪文景这套"托马斯·伯恩哈德在文景"已经出了12册,《伐木》《总统》《英雄广场》《我的文学奖》都在其中。《水泥地》不算最厚重的那本,可能是最容易被读完、又最不容易被忘掉的那本。


基本信息

  • 书名:《水泥地》(Beton)
  • 作者:[奥] 托马斯·伯恩哈德 著;马文韬 译
  •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10月
  • 规格:精装,180页,65.00元,ISBN 97872081857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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