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说一件书里没写在封面上、但决定了整本书语气的事。
凯西·吉尔 1980 年代在牛津读书,有一天读到本校一位叫 R. M. Hare 的功利主义者,随后发生了一场她后来称之为"粉碎性"的转变。她退了学,去做全职政治活动家,认定"当下必须为未来牺牲,少数必须为多数牺牲,富人必须为穷人牺牲"。她后来管这段经历叫"白痴式的先锋主义"。等她回到校园,在剑桥读完科学哲学与科学史博士,她已经不再信这套东西了。
《痛苦·快乐·更大的善好》是这个改宗者写的悔过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份病历。她要回答的问题是:一套看起来如此讲道理、如此有善意、还得到科学背书的伦理学,为什么会在二十世纪的医院和研究室里催生出那些事。
一、塔斯基吉:她要拆掉的第一个常识
书从 1932 年的阿拉巴马州塔斯基吉开始。美国公共卫生局招募了 600 名黑人男性,其中 399 人患梅毒,201 人作为对照。他们被告知自己得的是"坏血",来接受"特别免费治疗"。实际上,研究人员要观察的是梅毒在人体内不加干预的自然进程。1946 年青霉素已经成为有效疗法,他们依然不给治;直到 1972 年《纽约时报》捅出来,这项研究才结束,前后四十年。
这事后来成了医学伦理的起点,也成了一句话的固定搭配:医生作恶。吉尔的胆子在于,她要把这个搭配拆开。她写:那场风波不是善与恶的战斗,而是两种"善"的概念之间的冲突。
这话乍听像替人洗地。但她接着往下推的逻辑是硬的。塔斯基吉的研究者不认为自己在害人,他们算过账:一批本来就贫困、得不到医治的黑人男性,换来对一种流行病的完整认识,未来能救更多人。在他们那套算法里,这笔账是正收益。这不等于说他们不该被追责,而是说,如果我们只把这批人钉死在"种族主义者"的柱子上,骂完就完,那什么也没学到——因为从此不必再想那套算法本身有什么问题。她在导言里写得很清楚:正因为把他们当成不可救药的种族主义者,人们反而很难分析出种族偏见之外的东西,于是知情同意本该解决的核心问题,正在悄悄回来。
这才是这本书真正动手的地方。它不是在谴责某几个人,而是在审问一套至今还在用的思维方式。
二、两个"大天使",和一场撒了谎的证词
书里我最喜欢的一章是第一章"大天使的审判",讲 1946—47 年的纽伦堡医生审判。
庭上,纳粹医生的辩护律师举起一本 1945 年的《生活》杂志:上面有组照片,报道了美国伊利诺伊州用几百名囚犯做疟疾感染实验,规模不小,还挺自豪。意思很明白——你们也干这个。据《文学评论》的书评记述,检方当时的说法是:那些囚犯是自愿的,所以和纳粹的做法没有可比性。
这个说法站不住。美国医学会的代表 Andrew Ivy 在庭上被问,美国有没有未经同意的实验,他答:"据我所知没有。"这是谎话。
吉尔把这一段的意味挖得很好:知情同意这条原则,是在一句谎话垫起来的台阶上被宣布的。它当然是对的,但它出生的方式不体面,而这个不体面一直被盖着。
"大天使"这个形象不是吉尔发明的,她是把它当成一个隐喻来用:医生被期待像大天使一样,既洞察一切,又施善于人。这个角色的麻烦在于它的内在逻辑——大天使看得见整体,因此天然地倾向于用整体的善来安排个体的命。谁最容易成为被安排的那部分?算术上很清楚:失去得最少的人。赤贫者、囚犯、精神病人、殖民地居民。她的说法很朴素:这些人被判定为"最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为牺牲品。
她还写了一句听上去不太像史学家说的话:科学家并不是大天使。更大的善好没办法直接把握,它只能在与其他自由人的细致交流和协商中实现。这句话把整本书的立场说尽了。
三、边沁、圆形监狱和一只斯金纳箱
书名里那串副标题——"从圆形监狱到斯金纳箱"——是这本书的骨架。
边沁说过一句被引用滥了的话:自然把人类置于两位主人之下,痛苦和快乐。在他那里,这不是文学比喻,是一个可以拿来做账的单位。吉尔特别提到,边沁早年用的是"幸福"和"苦难",后来才换成"快乐"和"痛苦"——换上这两个词,就把伦理问题改写成了一本可以换算、可以相加、可以押后的账,吉尔把这套东西叫作"道德生理学"。他还设计过一套给贫民用的圆形监狱,用奖励和惩罚把人的行为调校到合用的状态——书里特别提到那台踏车,说这已经是在用"训练非人类动物"的路子对付穷人。
这条线一直通到二十世纪的行为主义。华生、斯金纳。斯金纳对"自由"这个词的态度最不留情:自由只是一个容易误导的名词,用来描述人得到想要的东西时的愉快感觉。战俘反抗洗脑,不是因为他有自主,只是早期环境的影响在起作用。1973 年肯尼迪参议员的听证会上,斯金纳和心理学家 Robert Heath 就是这么给塔斯基吉辩护的——Heath 甚至放家庭录像,展示他往精神病人脑子里插电极,可以随意调高调低对方的情绪,以此证明痛苦和快乐的通路就是人的全部,用不着"自由"这个假设。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想到一件不太舒服的事:这套思路在今天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衣服。算法给你推送你爱看的东西,行为经济学管它叫"助推",公共政策用它来设计默认选项。吉尔在书里说得很直接:功利主义被打得遍体鳞伤,但没有低头;它深植在医疗政策里,又换一副面孔活跃在行为经济学和心理学里。她那句"被释放的伊壁鸠鲁"——第六章的标题——说的是同一个意思:这位古代的快乐主义者从边沁的踏车上下来,被派去给全球资本主义的机器上油了。
四、这本书真正的贡献:不是判词,是解剖
医学伦理的标准说法是:知情同意的胜利,是康德式的个人权利战胜了功利计算。
吉尔不完全否定这个说法,但她认为它把一个复杂的过程简化成了一场好人赢坏人的戏。她的补充是:功利主义不是"浮在"医学伦理上面的一层行动指南,它本身就长在一种关于人的科学看法里——人是被痛苦和快乐驱动的动物。正因为它自称是科学的、中立的、价值无涉的,它才格外难被反驳。你可以跟一个伦理学家争道德,但你很难跟一个说"这是实验数据"的人争。
所以她这本书写的不是思想史,是一段"事实"和"价值"如何被焊在一起的历史。焊点在哪儿,她一章一章地指给你看。这个做法是有用的:它让读者看到,那些看上去最技术、最中立的判断——成本效益分析、质量调整寿命年、风险收益比——背后都藏着一个关于什么算作人的前提。
顺带说一句,这本书的学术底子是够的。英文版 2017 年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拿过 Choice 的杰出学术著作奖,也拿过 2020 年美国科学史学会的沃森—戴维斯奖。但读起来不像学术书。吉尔的笔调是有脾气的,会讥讽,会给人物画素描,会把华生写成"科学史上最不讨人喜欢的人物之一"。这种写法有风险——有评论者就说她几乎不与其他史家对话,论述因此不够精确。但作为一本给普通读者看的书,这个取舍我认。
五、中文版的几个具体问题
这本书的中文版由拜德雅出品、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李时良、赵倩翻译,380 页,平装,定价 78 元。原作名 Pain, Pleasure, and the Greater Good: From the Panopticon to the Skinner Box and Beyond,译作《痛苦·快乐·更大的善好:医学中的功利主义》,名字起得规规矩矩。
有两处值得提醒。
一是作者身份。豆瓣和不少电商页面写的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科技史和医学史助理教授"。她在该校任教多年,官方履历和学校课程目录上都是副教授(Associate Professor),并担任科学研究项目主任。这是原书出版时的旧信息沿用了下来,不影响阅读,但写文章引用时最好别照抄。
二是书名的处理。"Greater Good"译作"更大的善好",是个准确但有点拗口的说法。英文里 the greater good 是日常短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几乎不用解释;中文的"更大的善好"读起来像哲学术语,读者得先停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损失不算小——因为这本书想拆的,恰恰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另外要说明,这是本观念史,不是案例集。塔斯基吉、纳粹实验、柳叶刀下的精神病人,这些是论证的锚点,不是全书的主体。想看骇人细节的读者可能会失望;想看"为什么聪明善良的人会做出那种事"的读者,会觉得值。
最后
书的后记题为"帝王蝶的复兴"。这章我没能读到,但标题已经把她的立场摆出来了:一种被宣布灭绝的东西,还会回来。功利主义就是这样。它在 1970 年代输掉了知情同意这一局,然后在神经经济学、行为经济学、公共卫生政策里重新长出来,翅膀还是那对翅膀。
所以这本书不是纪念一场胜利,是提醒一场没打完的仗。她写它的时候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警觉——她自己在二十岁出头时真心相信过"当下必须为未来牺牲",并且为此退了学。一个人把自己年轻时的信念写成一本书来反驳,这种书通常不会太温和,也不会太轻飘。
读完之后我留下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不是"功利主义对不对",而是:当有人对我说"这是为了更大的善好"的时候,我能不能问出下一句——谁的善,谁的好,谁被算进去了,谁没有。这个问题不需要哲学训练,只需要一点不配合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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