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看一段“识字课文”。
“亲爱的主,请入座,并请赐福于你赐予我们的一切。”然后是爸爸的声音:可以从众多能着手的位置选中一个,固定住身体,躺椅、凳子或者钩子上都可以。因为只有疼痛,才能让那些最顽固不化的人吐露真相。舌头、乳头、眼睛,还有后脖颈。接通电流,或者拿一根带电的棍子戳、捅或者击打。电流越强,真相就像蚯蚓一样争相涌出。要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呢?要是刀子足够锋利,可以沿着人的脚底板割上一圈,再将皮肤揭下来。
教这一课的,是 narrator 的爸爸。听课的“我”是个正在学词汇的孩子。爸爸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答,没错。
这不是酷刑报告,是《文字之书》里一段父女问答。它在书里出现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教骑自行车。这种平静才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孩子不觉得害怕,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
一、这个书名是个幌子
《东德童话》(理想国,2026 年 10 月,212 页)收录的是燕妮·埃彭贝克最早的两个中篇:《老孩子的故事》(1999)和《文字之书》(2004)。
书名只对了一半。《老孩子的故事》确实是东德故事,或者说,是一个可以让所有人读成东德故事的故事。《文字之书》不是。它的场景是一个无名南美国家,约 1980 年,人们接二连三地失踪,那是阿根廷军政府“肮脏战争”的年代——1976 到 1983 年,约三万人失踪,其中约五百个婴幼儿从被逮捕的父母身边被夺走,登记给别人抚养,身份抹掉。中文版简介把她写成“一个东德女孩的成长故事”,这个挪移很奇怪,等于把全书最锋利的地方用砂纸磨平了。
《文字之书》讲的就是这五百个孩子里某一个的故事——她慢慢发现,那个教她“词语与实物”的军官爸爸,是刑讯她生父母的人。她的名字是假的。她学会的每一个词底下都压着别的东西。
埃彭贝克 1967 年生在东柏林,1990 年两德统一时她二十二岁,唯一生活过的国家一夜之间不存在了。她后来的《客乡》《白日尽头》《凯罗斯》一路写到国际布克奖(2024,德语小说第一次拿到这个奖),写的都是同一个命题:一个国家、一段历史、一个人的身份,是怎么被拿走的。这两篇早期作品是同一命题的最小模型——前者拿走一个成年人的来路,后者拿走一个孩子的来路。
二、《老孩子的故事》:失踪儿童名单里查无此人
第一篇的开头像个民间故事:人们在街头发现一个女孩,提着一只桶,四处游荡。警察来了,失踪儿童名单里找不到她的名字。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只知道自己十四岁。当局不知道拿她怎么办,送到“儿童之家”。
女孩的反应是全书第一个反常:她高兴。围墙很高,正好把外面的世界挡住。她很快坐上了院内社会的最底层,而且心安理得——底层是任何秩序里最安全的位置,不需要捍卫。别的孩子渴望外面的自由,她只喜欢食堂、课表和可以预测的每一天。有一段写她慢慢想明白了不必伤心:
童年,就是在一片辽阔的时间之海上随波漂荡。于是,在某个周六的下午,同伴们离开房间时没有跟她道别,仿佛对她们来说她并不存在,这恰恰最真切地证明了女孩已是同类,也就是说,女孩自然得像是屋子的一部分,像是柜子和床铺。
不道别,是接纳的最高形式——因为日子还多得很,犯不着郑重。这句话写的当然是机构生活,但也完全可能是你我刷手机到凌晨的那种日子。
结局我不能完全剧透,只能说到那个转折的门槛:学校举办一场纪念集会,纪念这座城市在空袭中被毁的日子——熟悉德国史的读者会认出这只能是德累斯顿。就是这场集会,撬开了女孩藏了整本书的东西。顺便说,她不是这个故事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人,她有一个关于自己年龄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揭出来,前面所有关于“为什么她愿意留在墙内”的描写都要倒回来重读一遍。
评论界早就把影射说破了:卡斯帕·豪泽尔,那个十九世纪来历不明的弃儿;《铁皮鼓》里拒绝长大的奥斯卡。以及一个更直接的历史注脚——1990 年之后,大批前东德人的学历证书作废、职位消失,他们在新秩序里一夜变回了孩子。有人把“老孩子”读成东德本身:笨拙、发育迟缓、突然被扔进一个不认识的社会秩序里。1999 年小说出版时,确实有相当多东德人怀念旧制度。埃彭贝克不评判这种怀念,她只是把“自愿退回秩序”这件事的逻辑推演给你看,推到你不敢再往下想。
三、《文字之书》:每个词底下都压着尸体
第二篇更狠。
形式上它是一本“词典”(德语原题 Wörterbuch,兼有“词典”之意):叙述者一个词一个词地重建自己的童年——爸爸、妈妈、球、汽车、牛奶、手、刀。每个词勾出一幅画面或一个小场景。 milk 为什么有奶妈?因为“妈妈”不喂她。“手”这个词底下,是奶妈女儿那双被弄残的手。“刀”底下,是家里地窖里锁着的犯人。
表面是温馨的识字课,底下是失踪案。开头那段内容简介里最诡异的画面就是这本书的:妈妈指着天上两个“衣袍鼓胀的黑衣天使”手牵着手垂直坠落,孩子问为什么是黑色。外面四处是警报,人们在消失——先是那些人,然后是他们的朋友,然后是纪念他们的人,最后是所有人。孩子眼里的“黑色天使坠落”,是成年人读起来立刻变义的死亡飞行(阿根廷军政府确实把人麻醉后从飞机上扔进大海)。
这就是这本书的核心机制:词语在孩子那里无害,在成人那里是证词。叙述者自己说,她后来才明白,让她失去纯真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所有发现都有一个共同点——突然对过去有了不同的解读。
罗斯·本杰明在《The Point》上的长文里指出这本书更深的一层:叙述者还顺藤摸到了另一端。妈妈“眼睛是水的颜色”,来自一个下雪的远方,记忆里混着德语摇篮曲——这些线索指向二战后逃往阿根廷的纳粹战犯。书里爸爸说过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她的外祖父“在世界另一端,把小孩抛到空中,像抛鸟一样,然后当着他们父母的面开枪”。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的生父母是被军政府折磨死的,而收养她的家庭,一头连着阿根廷的刑讯机器,另一头连着德国的旧罪。埃彭贝克没有点破任何历史名词,但她把两条二十世纪的黑水在同一个孩子身上接通了。学者索莱达·佩雷拉管这叫“多向记忆”——阿根廷的独裁和德国的种族罪,在同一段童年记忆里互相索债。
第 186 页那段父女刑讯课,就放在这个结构的最深处。孩子重复爸爸的每句话——舌头、乳头、眼睛,戳、捅或者击打——像背乘法口诀。读者此刻明白的比孩子多:她背下来的,正是当年施加在她生父母身上的流程。
四、“现在我被解放了”,可这算什么解放
小说的结尾,真相大白,养父入狱,叙述者被告知:“现在我被解放了。”
然后她列了一张清单:从带绒球的毛线帽,从开门时会在地板上划出半圆的木门,从粉色的房子,从烟草的味道,从从生锈的耶利哥,从花园里的露水,从升旗仪式,等等。解放的意思,是把这些全部拿走。
这一段是埃彭贝克全部写作的签名。她后来在《凯罗斯》里写东德消失后一个人“花了三周才敢踏进城市的那一边——一个陌生的部分出现在自己的城市里,名字相同,语言相同,房屋相似,却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写被没收、再没收、再归还的房子(《客乡》),写死五次的女人(《白日尽头》),写移民在广场上喊“我们要被看见”(《时世逝》)。主题从来只有一个:当你夺走一个人的历史,还剩下什么? 这两篇早期作品是命题的最小化实验——一个实验对象是自愿交出历史的成年人,另一个是被历史骗走的孩子。
托马斯·曼奖的颁奖词说她“讲述了在变革与移民时代,施害者、受害者及随波逐流者的故事”。注意这三个身份是叠着的:《文字之书》里,同一个人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的受益者;《老孩子的故事》里,一个社会可以集体选择当随波逐流者。2016 年她领奖时离国际布克奖还有八年,但这个判断那时已经成立。
五、中文版与阅读建议
理想国这个版本把两篇合成一册(212 页,龚琦译,民主与建设出版社,ISBN 9787513952613),归入已出四册的“燕妮·埃彭贝克作品系列”。这个安排有它的道理:两篇合起来刚好是作者创作观的双联画,先读《老孩子的故事》再看《文字之书》,能看到她后来所有长篇的地基——省略人称的对话、整段重复、用停顿和留白压千钧。
要提醒的是门槛。《文字之书》比《老孩子的故事》难读得多:一句话可以占一整页,也可以短到一个词;大量东西只给暗示,不给解释。你若不知道阿根廷“肮脏战争”、不知道失踪者的孩子被军警家庭收养这段史实,第一遍多半会读成怪谈——能读,但会漏掉全部的疼。建议手边备一点背景,或者读完立刻查,这本书的信息密度撑得起一次二刷。
卫报对第一篇的评语,可以原样送给整本书:“至为优秀的小说首作之一……将一个真实的故事转化为人的主体性受创之后的寓言。”埃彭贝克后来那些更有名的书,都是从这个起点上长出来的。想看一个布克奖作家出手时是什么样子,没有比这更早的观测点了。
基本信息
| 项目 | 内容 |
|---|---|
| 书名 | 东德童话 |
| 原作名 | Geschichte vom alten Kind & Wörterbuch |
| 作者 | [德] 燕妮·埃彭贝克(Jenny Erpenbeck,1967— ) |
| 译者 | 龚琦 |
| 出版社 |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
| 出品方 | 理想国 |
| 出版年 | 2026-10 |
| 页数 | 212 |
| 装帧 | 平装 |
| ISBN | 9787513952613 |
| 丛书 | 燕妮·埃彭贝克作品系列(另有《客乡》《白日尽头》《时世逝》《凯罗斯》) |
| 收录 | 《老孩子的故事》(1999)/《文字之书》(2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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