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写过很多难懂的书。《G.H.受难曲》是一个女人压死一只蟑螂后对着自己手心的白垩说话,《星辰时刻》写一个来自东北部的穷女孩在里约消失。这两本之间,夹着她最容易被读、也最容易被骂的一本——
《学徒生涯》(1969),一个爱情故事。
一个叫洛里的年轻女人,小学教师,独自住在里约热内卢海边,在街上被一个叫乌利西斯的哲学教授搭讪。此后半年,两人约会、通电话、去俱乐部游泳,但男人明确宣布:你还不够好,我们不发生关系,等你准备好。书写的全是这段等待——她怎么在恐惧和渴望之间反复横跳,怎么学着用自己的身体活下去,直到最后一页。
1986 年英译本出来后,这本被巴西读者骂过“性别歧视”“肤浅”的书(也卖得很好,她平生罕见的畅销)又在新语境里挨了一轮骂,而且骂得有理有据。我把它读完了,想说说为什么这书两头不是人,又两头都有得可读。
一、先讲清楚它是个什么故事
洛里不是穷姑娘。她来自坎波斯的有钱人家,四个哥哥,父亲每月给她寄生活费。她跑到里约当小学教师,图的就是躲开家里逼婚,一个人待着。跟成年人打交道她不行,跟孩子反而自在。
乌利西斯是大学哲学讲师,自称不错的老师——“基本上我喜欢听自己谈感兴趣的东西”。两人认识的方式很老派:他街头停车,载她一程。之后他开始“教”她。教的内容包括:她没穿衣服是羞耻的;她不会摆果盘;她话太多;她像一块被烟熏黑的画布。他反复追问她睡过几个男人。不接吻,不上床,理由是她还没准备好那种“完整”的关系。这期间,他照常跟别的女人睡。
最后,洛里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两人做了那件事。她只肯说一句:“我的寻找结束了。”小说在乌利西斯即将开口的地方,用一个冒号收尾。
就这么点情节,174 页。它不是靠事件推进的,是靠一次次顿悟:水、风、行驶的车、泳衣底下突然被看见的身体。你眼看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书里一点点活过来。豆瓣那条英文摘录说得比任何概括都准——“从自己内心那么远的地方走过来,半死不活已经是一种胜利。”
二、 nine 天写成的自我分析
《学徒生涯》有个不太光彩的出身:1966 年李斯佩克朵在电梯事故里受了伤,此后十年常年在疼痛里写作。1969 年这本,传记作者本雅明·莫泽说它九天写完,写于她个人生活一团糟的时期,夹在《G.H.受难曲》和《永不枯竭》(Água Viva)两座高峰之间,“像个孤儿”。
九天,对讲究打磨的她是反常的。更反常的是书里的男人。乌利西斯这个姓,来自她的心理分析师乌利西斯·吉索勒——一个爱过她、什么都没发生、但一直“在她心里”的人。也就是说,这本小说是她给自己做的一场精神分析:把分析师写进书里,让分析室里的治疗变成里约街头的恋爱教学。莫泽还补了一刀:几年后她给自己的狗也取名乌利西斯。这影响到底有没有“疗效”,很难说。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读法。莫泽认为洛里的挣扎和 1968 年前后的巴西政治抗争是明写的对应——小说里到处是军事独裁年代的痕迹,一个个体学着在被支配的秩序里确认自己是谁。把“学徒”这个词读成政治性的,比读成浪漫的,更接近她那时候的状态。
三、乌利西斯到底是不是个混蛋
现在轮到骂的人出场。
美国《Southwest Review》有一篇书评的标题就叫《一个变态的画像》。作者把乌利西斯说的每句话都抄了一遍——贬低她的身体、审问她的性史、“我第一眼看你就知道你在床上会很棒”——然后下结论:这不是爱情,不是什么成长过程,这是仪式化的羞辱和操控,和邪教头子驯化信众用的是同一套。谁要是今天在生活里遇到一个说“等你变好我才碰你”的男人,请直接报警。它甚至让人想到耶利内克《钢琴教师》里那种权力不对劲的准恋爱关系。
这个批评我完全同意,而且认为它就是这本书今天最重要的读法。李斯佩克朵没有把乌利西斯写成英雄——他所有的“教导”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他说“我在学徒中”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师从哪里。书评人希拉·赫蒂在英译本后记里给了另一个更锋利的观察:洛里不是傻,她在做一件男人从不必做的事——把自己挣成一个人。赫蒂甚至注意到,乌利西斯“不会想要”一个敢顶嘴的洛里——她必须既变好、又保持顺从,这个要求本身就是双标的。
还有人从哲学那头替这本书辩护:说洛里对情感的沉浸是斯宾诺莎式的实践,不是倒退回黑格尔的主奴关系。这种辩护写得漂亮,但说实话,普通读者不需要它。
更需要的是承认一件事:李斯佩克朵自己被骂“性别歧视”时的回答。她只说了一句:
“我把自己人性化(humanized)了。这本书反映的就是这个。”
我读到的意思大概是:她知道乌利西斯不可爱,她也知道洛里明知不可爱还是要去。这不是为操控辩护,这是把女性真实处境里最黏稠的部分写出来——想要被欲望,和想要做自己,两件事同时发生在一个身体里。批评家可以拆解这个困境,但写出来,比拆解难。
四、逗号开头,冒号结束
这本书有个形式梗,中文版介绍里往往不提。
它以逗号开头,像是从一句已经说了很久的话里截出来的;以冒号结尾,“书的结束是:”——然后什么都没有。李斯佩克朵惯用这种把戏:《G.H.受难曲》以破折号开始也以破折号结束,《星辰时刻》最后一个词是“是”。她在自序里自己承认:“这本书需要如此大的自由,以至于我害怕给它。它远远超出了我。我试图以谦卑来写它。我身上那个'人'比那个'作者'更强。”
九天写完、逗号开头、冒号结尾——这些形式细节串起来看,你会明白这不是一部斟酌出来的成品,而是一次倾倒。也正因为如此,它成为她书里语气最软、呼吸感最强的一本:没有《G.H.》那种逼人,更像一个人在深夜絮叨,絮叨着絮叨着把最要命的东西说了出来。
乌利西斯在书里问过一句好话,可以单独摘出来:“你认为爱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孤独相互赠予吗?”洛里不肯答。这本书全程都在等她敢不敢答。
五、该不该读,怎么读
结论分两半。
如果你要读李斯佩克朵,这本不适合当入口。 中文版已有六种(《濒临狂野的心》《家庭纽带》《隐秘的幸福》《G.H.受难曲》《星辰时刻》《写作与生活》),入门请选《星辰时刻》或《家庭纽带》,绕开《G.H.受难曲》也绕开这本。
但如果你正好处在某个状态里——觉得自己半死不活、觉得自己既想被爱又怕被吞掉、刚从一段糟糕的关系里爬出来或者还在里面——这一本比她任何一本都直。 它没有情节,但它有大量的瞬间,每个瞬间都可能在某个点上戳中你。书里洛里学的东西清单,摆出来简直像今天心理咨询室的任务卡:接受自己的身体、忍受被注视、参加聚会、从痛苦以外的地方感到“活着”、给别人东西。这些不是鸡汤,她是把每个任务的心理成本都写出来了。
至于乌利西斯,读的时候请保持清醒:他不是爱的范本,是风险的样本。李斯佩克朵九天写他,大概九天里也没打算替他辩护。结尾那个冒号之后他会说什么,书里没有——现实里这种人接下来说的话,你最好一个字也别听。
基本信息
| 项目 | 内容 |
|---|---|
| 书名 | 学徒生涯 |
| 原作名 | Uma Aprendizagem ou O Livro dos Prazeres(1969) |
| 作者 | [巴西] 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Clarice Lispector,1920—1977) |
| 译者 | 陈迪 |
| 出版社 | 人民文学出版社 |
| 出品方 | 99读书人 |
| 出版年 | 2026-10 |
| 装帧 | 平装 |
| ISBN | 9787020202355 |
| 丛书 | 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作品(另含《濒临狂野的心》《写作与生活》《星辰时刻》《G.H. 受难曲》《隐秘的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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