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老警察在自己的书里写,他那些在刑侦线上干了几十年的战友,手里有超过一百本破案笔记本。想借来看的时候,对方会先小心地问一句:你要这个干什么。
“大智大勇”“雷霆出击”“罪犯克星”“英勇无畏”“舍小家为大家”,这些词他们早就听腻了。笔记本里一个都没有。有的是别的东西。
闻道接着写了一句:“而这些正是我要他们讲给我听的最宝贵的内容。”
整本《人间谜底》写的就是这些没被写进表彰材料的部分。
一、一个不服气的人
闻道 1988 年从警,地级市公安局退休,三级警监、二级高级警长。三十五年里,他从办事员做到处级干部,从二级警司到三级警监,走过政治处、办公室、警校,也走过刑侦、治安、禁毒、监管、看守、技侦、后勤、110 指挥中心,几乎每个业务口都待过。用他自己的话说,对民警、对公安工作,“不能说了如指掌,但至少称得上清清楚楚”。
这本书的起点是“不服气”。
他在序言里举了几个自己亲历的场景:冬天的野地里蹲守,嫌疑人一出现,负责人一声令下,他一跃而起,却不知道棉衣已经和地上的冰层冻在一起,那一声撕裂响清晰地进到耳朵里;一起复杂的案子,案情分析会开了三个多钟头,散会时脚踩在厚厚一层烟蒂上,踉踉跄跄走出会议室;一个暴雨如注的秋日凌晨,他浑身湿透地跑进市局,七八台摄像机怼在面前,十几支话筒伸到嘴边,记者们要他谈一起七人死亡交通事故的详情和警方责任。
他的结论是:写一两篇通讯、做一两场先进事迹报告,讲不出这些东西。“如果能把我们基层民警每天都在做的工作,大量地、如实地描述出来”,民众才可能真的了解这个职业。
这话说得挺硬的。它等于在说,现有的那套叙述方式本身就有问题。
二、书是怎么来的:父女俩的播客
这本书的形式先得说明白:它是口述,不是一个人闷头写出来的。
闻道与女儿雨非共同做了一档播客,叫《曳尾于涂》。名字取自《庄子·秋水》——楚王派使者去请那只神龟,神龟托梦说,我宁可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爬,也不愿意死了被供在庙堂上。父女俩欣赏这个态度,节目也就这个调子:不端着,不升华,就是老警察坐在那儿讲案子。
雨非 90 后,浙大中文系毕业,做记者。老爸讲案,女儿捧哏——编辑推荐里这句话说得挺准。她这个位置很妙:既是女儿,能追着问“那后来呢”“这个不合理啊”;又是记者,知道哪里该补背景、哪里该收住。
节目开播两年多,更新了一百五十多期,订阅约十万,累计播放约五百万,被评为小宇宙年度趋势播客。这本书就是从里面挑出来的,做了书面化整理,但刻意保留了口语的节奏和打断感。
所以读这本书,你听到的是两个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在校对文稿。这是它跟一般“民警回忆录”最不一样的地方。
三、“记事”:十起案子,十套笨功夫
全书分两辑。“记事”收十起案子,时间从 90 年代到本世纪初,地点是江南某地区,类型很杂:24 公斤炸药失窃、连环性侵、交通肇事逃逸、十年白骨、摩托车盗窃团伙、系列持枪抢劫、入室枪案……
书里最先立住的,是那篇《笔迹鉴定师真乃神人也》——24 公斤炸药失窃案。那个年代没有视频、没有手机定位,破案靠的是把两万多份笔迹材料一份一份比。两万多份。这个数字比任何形容词都更能说明问题:所谓“神人”,是把一件极枯燥的事做到别人做不到的地步。
交通肇事逃逸那篇的副标题本身就带着挫败感:“证据链形成有多难!”——不是“如何锁定真凶”,是“有多难”。这个措辞很能代表这本书的性格。
摩托车那篇叫《万里缉盗路》,副标题是“外出抓捕高投入、高风险,却不一定有高回报”。九个人的小组跨了好几个省,跑了十几天,最后只抓到一个嫌疑人。闻道在书里直说了一句话:“不是所有的案件都破得了。”
这句话在一本破案书里挺罕见的。罪案叙事,哪怕是纪实,也常会因为“故事需要一个结局”而把没破的案子悄悄筛掉。这本书没筛。
《养蜂人不是好惹的》写系列持枪抢劫;《筹备婚礼期间的手套》从一段漫不经心的闲聊里听出线索;《90 分钟破案》只有九十分钟,一发子弹打中孩子面颊,全篇的紧迫感是真实的。还有一篇《“邮电局局长”入网记》,副标题是“一起主要靠审讯破获的白骨案”——十年白骨,靠的不是现场,是人开口。
这些案子的共同点:没有天才,没有灵光一闪,全是“脚跑、眼认、熬出来的笨功夫”。桑园地里冒雨蹲守几天、跨省追捕十几天、比对材料比对到眼睛发花。书里写这些的时候不拔高,甚至有点自嘲。
四、“记人”:几个不在编制里的英雄
“记人”辑更短,但我觉得是这本书里更重的部分。
《平民侠客》写三个治安积极分子。那个年代,联防队、治安积极分子是基层治安的真实肌理,他们没有执法权,没有津贴,靠的是一股“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的劲。有人勇斗销赃团伙,有人是七旬的传达室大爷,抓过上百个小偷。
还有一位,是牺牲的年轻反扒队员。
还有《传说中的“张一刀”》——县公安局政委,副标题是“只见他手起刀落,婴儿的脐带被斩断”。这个画面和“政委”这个职务放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反差:一个管队伍、管纪律的人,在某个紧急场合里干的是接生的活。至于他为什么会在那儿、一个政委怎么会动刀这么稳,书里有交代,这里就不说了。
“记人”这一辑的价值在于:它承认了一件事——治安不只是警察的事。那个年代的社会秩序,有相当一部分是靠这些不在编制里的人撑着的。现在这些人基本消失了,联防队撤了,传达室大爷退休了,反扒队也早已不同。书把他们记下来,其实是给一种已经不存在的社会结构留了档。
五、它是一部“备忘录”,不是一部“宣传品”
编辑推荐里有一句话说得准:从人力排查到技术侦查,从笔迹鉴定到手机定位,从蹲点守候到科技强警。
这本书真正的价值,不在案子本身有多离奇——说句实话,这些案子放到今天的罪案播客里,不算最抓人的。它的价值在于,它记录了一套已经消失的工作方式。
90 年代到 2000 年代初,江南小城和乡镇,BP 机、公用电话、大清查、联防队、暂住证。那时候一个人从户籍地流窜到另一个城市,公安机关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出来,靠的是走访、蹲点、比对、审讯。这套方法低效、辛苦、经常无功而返,但它是那个技术条件下唯一的路。
书里顺带写进了大量社会细节:乡镇的经济状况、打工潮、乡村的人情关系、公安内部的考核与压力、侦查伦理的边界。这些东西单看是碎片,连起来是一份很实在的社会记录。
闻道在序言里对“侦查伦理、司法进步”这些话题是有想法的,书里也涉及。这部分我读的时候格外留意——一个干了三十五年的老警察谈程序的边界,和在野评论者谈,分量不一样。他既知道当年为什么那么干,也知道现在为什么不能那么干。
六、该不该读
如果你想要“爽”—— 这本书大概会让你有点失望。它没有连环反转,没有天才侦探,有几篇甚至不太“完整”,因为现实里案子就是这样,破了也就破了,没破就挂在那儿。
如果你想看真实的东西—— 这本书值得一读,而且读起来很快。文字是口语的,一段一段的,像听人讲话。230 页,一个周末能读完。
如果你对那个年代有兴趣—— 这可能是它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它不是公安志,不写机构沿革、不写数据统计,它写的是一件件具体的事里长出来的时代感。BP 机响起来的时候,民警得找公用电话回;大清查的时候,一晚上要跑多少户;联防队的人怎么配合、怎么出错。这些都是宏观叙事里看不见的颗粒。
还有一点。这本书是父女俩一起做的。一个讲,一个整理。女儿是记者,知道怎么问;父亲是警察,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这个组合本身就有意思——它让这本书既有专业内部的视角,又有外部人的追问。书末附了“闻道贴士”,普及公安专业知识,也是这个组合的产物。
最后说一句实话:这类书容易写成“致敬”,而致敬往往意味着失真。这本没有。闻道在书里反复说“不是所有案件都破得了”,承认扑空、承认疲惫、承认有些事做不到。恰恰是这些承认,让它比任何一句“雷霆出击”都更接近那个职业的真相。
基本信息
| 项目 | 内容 |
|---|---|
| 书名 | 人间谜底:那时候我们这样破案 |
| 口述 | 闻道(1988 年从警,地级市公安局退休民警,三级警监、二级高级警长) |
| 整理 / 校注 | 雨非(90 后,记者,浙江大学中文系毕业) |
| 出版社 | 浙江文艺出版社 |
| 出版年 | 2026-9 |
| 页数 | 230 |
| 定价 | 58.00 元 |
| 装帧 | 平装 |
| ISBN | 9787533983819 |
| 结构 | 记事(十起案件)/记人/闻道贴士 |
| 来源 | 播客《曳尾于涂》(小宇宙年度趋势播客,150+ 期,订阅约 10 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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