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3 年,捷克斯洛伐克作家出版社出了一本短篇小说集,作者四十九岁,第一次出书。
书里有这么一段自述:
我维护过铁轨,当过列车调度员,也卖过人寿保险,当过旅行推销员,还在钢铁厂干过,打包过废纸,当过舞台布景工。我做所有这一切,只为能与环境打成一片,用人把自己弄脏,并偶尔体验那种奇妙的事件:瞥见人的心灵底层的珍珠。
这不是文学修辞。这个人真的在废纸站压了几年废纸,真的在钢铁厂被砸伤过,真的在布拉格郊外一个由废弃车间改成的大杂院里住了二十年,同院住的多是吉卜赛人。晚上他去啤酒屋,跟人闲聊,听他们吹牛、吵嘴、讲段子,回来写成小说。
那本书叫《底层的珍珠》。它是赫拉巴尔的第一本书,也是他后来所有书的种子。
一、先说这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博胡米尔·赫拉巴尔 1914 年生于布尔诺,父亲是宁布尔克一家啤酒厂的经理,家里不算穷。按家里的规划,他该去当律师:1935 年进查理大学法学院,1946 年拿到法学博士学位。
然后他没当律师。
战后那几年,他做过老弱病残小手工业基金会的代理、批发公司的业务员、推销员。1949 年,他做了个让家里想不通的决定——放弃宁布尔克的安稳日子,去布拉格的克拉德诺钢铁厂当工人,自愿的。1954 年在厂里受了重伤,之后转去废纸收购站当打包工,再后来去诺依曼剧院做舞台布景工。
从法学院博士到废纸打包工,这条路他是自己选的,不是跌下来的。
他在《过于喧嚣的孤独》里写过那个废纸站:老板、站长、一个前举重运动员,四个人,每天压废纸,压的同时把书挑出来藏进包里,回家读。那本书 1976 年就写完了,直到 1989 年才正式出版——这个时间差本身就是一份证词。
1962 年,他申请到“艺术家医疗保险与津贴”,成为自由职业作家。1963 年,《底层的珍珠》出版,当年拿了出版社奖。四十九岁,第一本书。
二、十二个故事,一整套“讲话的方式”
这本书收了十二个短篇。篇目从前的译本和这一版略有出入,通行的一组大致是:爱情的故事、巴比代尔、天使一样的眼睛、乏味的午后、晚间培训、葬礼、公证员、当你看见碧树酒吧、钻石之眼、布拉格的圣诞节、伊曼、巴尔蒂斯伯格之死。
看这组标题就知道,这不是一本“文坛式”的小说集。
酒馆、钢铁厂、废纸站、剧院后台。人物是送煤工、教堂司事、邮差、保险代表、葬礼推销员。他们说话不讲究结构,跑题、插嘴、吹牛、绕圈子,一个故事套着另一个故事,悲剧和笑话紧挨在一起。你分不清他们是醉了还是装的。
赫拉巴尔给这类人起了个名字,后来变成一个专有名词:巴比代尔(pábitel)。这个词是他自己造的,任何一本捷语词典里都查不到。他给的定义大意是:
他们善于从眼前生活中找到快乐,善于用幽默,哪怕是黑色幽默来极大地装饰自己的每一天,甚至那些最悲惨的日子……他们一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便会立即拿起铅笔描绘出尼亚加拉大瀑布。
“巴比代尔”后来成了他 1964 年那本同名短篇集的标题。但它的种子在这里——在《底层的珍珠》里那篇同名的短篇里,那位父亲得意地向人介绍自己的儿子:听见水滴声就画尼亚加拉大瀑布,手指划破了就开始计算办一场三流葬礼要多少钱。最小的起因,最大的成效。
这本书真正的“情节”,其实是说话。 一个人物怎么绕、怎么岔、怎么在关键处突然停下不说,比他讲了什么更重要。这也是它难译的地方——它靠的是口语的质地,不是靠故事的骨架。
三、“珍珠”到底是什么
书名容易被理解成一种抒情:底层人民心灵美好,像珍珠。
这么读,就把它读软了。
赫拉巴尔那句话里,“珍珠”藏得极深,藏在“用钻石铭刻在心上”的东西里——他说那是“哲学家才会有的思考”。他在前言里写,他最喜欢的是那种“有些一辈子都在围绕自己说个不停,却从未触及心灵深处”的人,因为“他们可能最需要我”。
所以他找的不是安慰式的温暖,是在极端压缩的生存里,一个人偶尔漏出来的那一点非实用的东西。
书里最短的一句摘录是:《天使一样的眼睛》里那句“有的时候,人就是需要得到拯救,哪怕是违背他们的意愿的”。这一句几乎概括了他写人的全部态度——他不做审判者,他也不做施救者。他只是站在旁边,等那个人自己开口。
另一句是“脏话是用来阻止肮脏行为的祈祷词”。这句的逻辑很怪,但很赫拉巴尔:他不认为粗话是粗俗的证据,他认为那是一种失效的、走样的祈祷。人被剥夺了别的表达方式,只剩这个。
四、1963 年是个什么样的年份
这本书能出版,本身有历史条件。
1960 年代中期,捷克斯洛伐克的文化管控一度松动,一批此前被禁止或搁置的题材重新回到桌面上,昆德拉、克里玛、卢斯蒂格这些人陆续“浮出水面”,电影新浪潮也起来了。1963 年《底层的珍珠》出版,读者和批评界的反应是“找到了一本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书”。
五年后,1968 年苏军进入捷克斯洛伐克,管控重新收紧。赫拉巴尔因为支持“布拉格之春”,书被列入禁止出版名单,已出版的作品从书店和图书馆下架,改编电影禁映,本人被作家协会开除。1970 年,他的两本新书被从出版社直接送进了废纸回收站。
他后来搬到布拉格近郊克斯科的林中木屋。有一段时间,他把书桌的两条腿锯短,架在屋顶斜坡上,为了多晒点太阳,就在那儿用打字机写。整个七十年代,他写的很多东西不为出版,《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和《过于喧嚣的孤独》都是那个时期完成的——后者写完到出版,隔了十三年。
所以回过头看《底层的珍珠》那种兴高采烈的、滔滔不绝的语调,会发现它不只是风格。笑声在那个年代是有政治含义的——一个人在不能说话的时候还能笑,这件事本身就是立场。
顺带说一句流传很广的误会:赫拉巴尔没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捷克得奖的是诗人赛弗尔特),他 1994 年获过提名。捷克《周刊》做过“最伟大的五十位捷克作家”调查,他排第二,仅次于《好兵帅克》的作者哈谢克,排在卡夫卡和昆德拉前面。在捷克打车,跟司机说你喜欢赫拉巴尔,他很可能会给你免单——这个说法来自译者高兴,听着像段子,但它说明了他在这片土地上的位置。
五、这个版本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 年 9 月版,野spring 出品,吴南音译,精装,352 页,64 元,ISBN 9787577803463。
和此前的中文版(长江文艺 2020 年夏静宇译本,268 页)相比,这一版的主要看点是:
译文路线不同。 译者吴南音走的是原文直译的路子,注释有 316 条。赫拉巴尔的文本大量依赖捷克语的口语腔调和俚语层次,直译的代价是句子可能读着“硬”,好处是你能看出原话的形状,而不是被译者改写成顺口的中文。至于哪一种更好,得看你读赫拉巴尔是为了什么——如果你是为《过于喧嚣的孤独》里那种绵长的独白而来,可能会觉得这本有点“糙”;如果你想知道他年轻时候的语言是什么样,这个版本更接近。
开本。 64 开精装双封文库本,外封艺术纸加 UV 冷烫,内封环衬满版印银。这个尺寸拿在手里很轻,缺点是翻页频繁——不过对一本以短篇为主、适合随便翻开读一篇的书来说,这正好合适。首刷送了双色珍珠圆点贴,可以当书签。
一个需要说明的地方:不同中文版的篇目数说法不一,有的写十二篇,有的把附在书末的评论文字也算进去。这一版按宣传是“完整收录 12 篇小说”,具体篇目建议拿到书后对照目录确认。我在上面列的那组篇名,是参照通行目录整理出来的,可能与这一版有细微出入。
六、谁该读,怎么读
如果你已经喜欢《过于喧嚣的孤独》,这本几乎是必读的。那是他晚年的集大成,这是他的起点。你能在里面看到汉嘉那种“把废纸和书一起压进包里”的姿势,是怎么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摆好的。
如果你没读过赫拉巴尔,这本其实是个不错的入口——它短,篇篇独立,不必从前言读到后记。但要有心理准备:它不给你完整的故事,它给你一堆声音。第一遍读可能会觉得吵,第二遍才能听出层次。
如果你是为了学写作,这本值得反复看的是对话。赫拉巴尔的人物怎么把一件小事讲成一段神话,怎么用跑题来回避要害,怎么在吹牛的缝隙里漏出真话——这些技巧在当代中文写作里很少见,因为我们的小说人物普遍太会说话了。
最后说一句。这本书的宣传语写“12 次粗粝日常里划过的闪电”,这话说得不坏,但我更愿意用赫拉巴尔自己的说法:他是去捡珍珠的,而珍珠不在高处,在底层,在垃圾堆里,在那些被人嫌弃、被人绕开的人身上。
他要做的只是蹲下来,等他们开口。
基本信息
| 项目 | 内容 |
|---|---|
| 书名 | 底层的珍珠 |
| 原作名 | Perlička na dně(1963) |
| 作者 | [捷克] 博胡米尔·赫拉巴尔(Bohumil Hrabal,1914—1997) |
| 译者 | 吴南音 |
| 出版社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 出品方 | 野spring |
| 出版年 | 2026-9 |
| 页数 | 352 |
| 定价 | 64.00 元 |
| 装帧 | 精装,64 开双封文库本 |
| ISBN | 9787577803463 |
| 注释 | 316 条 |
| 篇目 | 12 篇短篇小说+作者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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