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画鸟,先学会怎么把眼睛借给它——读劳斯《鸟类绘画入门》

先别急着画鸟,先学会怎么把眼睛借给它——读劳斯《鸟类绘画入门》

这本书的第一句劝告,不是“这样运笔”,而是:

不要担心做得不够完美。要玩转色彩,享受其乐。

说这话的人叫比阿特丽斯·查利斯,是作者的外祖母,也是他的第一位美术老师。这句话被放在第一章的最前面,不是序言,不是致谢,是正文第一页。一本讲技法的书,把这句话摆在最前头,其实已经把立场交代清楚了。

作者约翰·缪尔·劳斯,美国自然学家、教育者、插画师,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加州科学院的研究与教育助理研究员。中国人更熟的另一面是:他是全球“自然笔记”风潮的主要推手之一,在旧金山湾区带一个自然笔记社,每月办免费工作坊和野外观察活动,参加的人里有画家、探险家、诗人,也有纯粹的爱好者。

《鸟类绘画入门》原版 2012 年由加州伯克利的赫迪出版社出,是“劳斯指南”系列里唯一一本专讲鸟的。中文版由王晨翻译,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6 年 8 月出版,128 页,平装,定价 88 元。

一、这本书的结构是一个逻辑顺序,不是难度顺序

六章。画鸟的基础、掌握鸟类解剖结构、常见鸟类的细节与绘画技巧、画飞行中的鸟、野外写生、材料与技巧。

看起来像通常的技法书:从简到难,从静到动。但它其实是一条别的线索。

第一章教六步画鸟法。核心只有一句:先用一条线定住鸟的姿态。这条线不是轮廓,是“它在干什么、它传递着怎样的能量”。丛鸦站得直,伯劳和王霸鹟常跟水平面成 40 度。你先把这条线画对,后面的比例和角度才有依附的地方;你要是先画脑袋再一路画到尾巴,画出来的多半是一只摆好姿势的标本。

第二章讲解剖。这是全书最厚的一章,也是最容易被初学者跳过去的一章——恰恰最不该跳。喙的构造、颅骨的运作方式、羽区的分布、翅膀上骨骼的联动、腿上的鳞片类型。书里有一处讲得极清楚:鸟的翅膀肘关节一动,腕关节会跟着自动联动张开,收拢时又精准叠合,像一把折叠伞。你懂了这一层,就不会再一根一根去描羽毛——按羽区分组画,质感自然出来。

第三章挑四类鸟作范例:猛禽、水禽雁鸭、涉禽、蜂鸟。只有四类,看着像不全。但这一章的作用不是“教你画所有的鸟”,是拿四类鸟把前两章的道理再走一遍:猛禽看眉骨和钩喙,水禽看躯干与水面的夹角,涉禽看长腿长颈的比例。剩下的种类,你自己套。

第四章讲飞。第五章讲野外速写。第六章讲材料和技法。

一条暗线是这样:先学会看(第一章的姿态),再知道你看到的是什么(第二章的解剖),再用别人的例子验证(第三章),再处理最难的情况(第四章的飞行),再把它搬到野外(第五章),最后才是手上的事(第六章)。

也就是说,这本书把“工具”放在最后,把“眼睛”放在最前。这个排序本身就是一种主张。

二、它真正教的东西,一半不在画上

书里有一段话,我读了几遍:

我们往往以为,只要拥有视觉就懂得如何观察,然而真正的观察是一门必须通过学习和练习才能掌握的技能。我们看得越深入,生命的神奇就会越发生动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这话听着像鸡汤,但在书里是操作性的。因为接下来它给出的就是操作:怎么从“看见一只鸟”过渡到“看清这只鸟的八个角度”。

而这一层,恰好是观鸟的人最先撞上的墙。

你去公园,举起望远镜,看见一只小鸟在枝上跳。你能说出它是麻雀、是山雀,然后呢?然后就没了。你不知道该看什么。中国观鸟记录中心的年报里有一个数字挺有意思:截至 2025 年底,记录中心的注册用户已经到 9.5 万人,2025 年新增记录 692 万条,比上一年增长 34.5%。人越来越多,记录越来越密,但绝大多数记录只有“时间、地点、鸟种、数量”四栏。

这本书想补的就是这四栏之外的东西。它反复强调一句:要画你看到的,而不是你认为它应该呈现的样子。鸟的喙并不在嘴角那里开合,铰接点在颅骨更靠后的位置;某些鸟的后腰有白斑,只在它把腰羽竖起时才露出来;鸟的翅膀末端会有缺刻,那是最后几根初级飞羽由外向内收窄形成的。这些细节,认得鸟的人多半也没注意过——因为它们对辨识没太大用。但它们对“理解”有用。

英国《British Birds》杂志登过一篇评论,作者艾伦·哈里斯是画鸟的老手,他的评价挺实在:这本书里关于鸟的结构与机械原理的信息量“令人吃惊”,每一个观鸟人,别说初学画的人了,都应该认真读一读。

同一位评论者也指出了问题:书里前几页就端出了那个著名的“两圆法”(一个圆当头,一个圆当身子),他反复看了几遍也没搞清作者指望读者在什么场合用它。还有,“野外速写”这一章相比前面的解剖部分,写得偏短,而且只详细讲了端着望远镜边看边画,对“用单筒望远镜、腾出两只手”这个更实用的办法只是一笔带过。

这些批评我认同一半。两圆法确实容易把人教出“雪人鸟”“热狗鸟”——这一点中文版自己也在宣传里点明了,作者专门提醒不要用两个圆拼身体。但这套办法的问题不在方法本身,在于它是个“室内练习”。你先在纸上把比例关系走顺,出门再用姿态线去覆盖它。书里没把这话说明白,是它的疏漏。

三、得说清楚谁不该买这本书

这本书的宣传语里有一句“让画画小白也能快速上手”。这句话是营销话术,我不能替它担保。

豆瓣上有一条短评说得比大多数推荐语准:这本书是有准入门槛的。零基础的人连线条控制和形体架构都还没过关,教材讲得再细,落笔照样卡壳。另一位读者的总结更狠:“看的时候,脑子说会了,等到自己实操,手表示,会不了一点。”

这不是读者的问题。全书的力量集中在“怎么看”和“为什么”,对“怎么练”给得相对少——它给你大量标注详尽的图例、分解步骤、正误对比,但练习是线性的、枯燥的、需要重复的,而这本书不是练习册。它更像一本解释手册:你画到哪一步卡住了,翻到对应那一节,会知道问题出在姿态线画歪了、还是羽区分错了。

所以这本书更适合三类人:已经在画、但画出来“不像活的”的人;观鸟多年、想换个方式把看到的鸟留下来的人;以及只想看懂别人怎么画的人——这一类其实不少,豆瓣上就有人说“不能指望读完这本书就立马会画鸟,但欣赏鸟类画作应该稳了”。

反过来,如果你从来没画过画,期望买一本回去就画出能发的图,这本书会让你受挫。它不会骗你,它一开始就说了那句“不要担心做得不够完美”——只是这句话多半要等你画废十几张纸之后才真的听懂。

四、一个绕不过去的细节:写在前面的那个人

中文版和原版都收了戴维·艾伦·西布利的序。

西布利是谁,值得说一句。他是耶鲁鸟类学家弗雷德·西布利的儿子,七岁开始画鸟,康奈尔念到一半退学,开着车在美国跑了十四年,只看鸟、只画鸟。2000 年《西布利鸟类指南》出版,首印即登《纽约时报》畅销榜,媒体叫他“观鸟界的披头士”,学界说他是奥杜邦和彼得森之后的继承人。他那本指南里,亲手画了六千六百多幅图。

他在序里写的话,中文版引了:

我非常希望在刚开始绘画时就能看到这本书,因为书中荟萃了我花费几十年才学会的技巧和窍门。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客套。一个画了六千多幅鸟图、把北美九百多种鸟各画了成鸟、亚成、飞行姿态的人,说自己花了数十年才摸到的东西,被另一个人整理成一本 128 页的书——这既是对劳斯的肯定,也顺带说明了这本书的性质:它整理的不是“画法”,是“经验”。

而经验这种东西有个特点:它能被陈述,但不能被转授。你能读到“要画你看到的,不是你以为的”,但你不能靠读这句话获得那种眼睛。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翻完一遍很快,真用起来要好几年。

五、放在中文出版里看,这本书补的是一个空

国内讲画鸟的书不多,讲观鸟的书这几年倒是猛增。这两件事本来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中间那段——怎么把看到的东西变成手上的东西——一直是空的。

王晨这些年在填另一块空:她译过《鸟的魔力》《餐桌上的浪漫史》《感官奇迹》《水母之书》,路子一直在自然科普和博物学这一带。她的译文读起来不隔,术语处理得也稳,比如颅骨活动性、初级飞羽末端缺刻这类细节,她照着原意交代,不硬造词;书里“要画出你看到的,而不是你认为它应该呈现的样子”这种长句也处理得不拗口。

88 元、128 页、全彩,按现在的画册定价不算贵,但也不便宜。值不值取决于你要它做什么。当工具书翻,你可能一年用不了三次;当一本“教你怎么看东西”的书读,它给的东西比多数写作指南都实在。

最后回到那句外祖母的话。

劳斯在书里还写了一段,说自己小时候被诊断出读写障碍,学业上处处受挫,是母亲给了他第一本速写本,让他把野外看到的东西画下来;也是外祖母那句“不要担心做得不够完美”,让他一直画了下去。

一个在文字里处处碰壁的孩子,靠画画重新建立了和世界的通道,后来成了这个领域最好的老师之一。他把这件事写在第一章开头,不是自谦,是提醒:这本书的方法论,本质上是给那些“觉得自己不行”的人准备的一条绕行路线。

绕开什么呢?绕开“我画不好”这个判断。因为按他自己的说法,绘画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技能——你并非天生就是画家,就像你并非天生就是厨师。而更有用的是他给“成功”换的那个定义:不要以画出漂亮的图为目标,要以“学会更仔细地观察,并记住你看到的东西”为目标。这么一换,每一次落笔都是成功的。

这句话如果只当励志读,就浪费了。它其实是一个技术指令:你把评判标准从结果挪到过程,手才会松,线才会活,鸟才不像标本。

至于画出来像不像——那是三年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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