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

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

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

年老体衰,但性的欲火仍未熄灭。在日本,许多老年人通过情色交易试图安放这种在特殊人生阶段显得不合时宜的需求。

老龄化趋势日益严重的当下,有着“风俗大国”传统的日本甚至延伸出了针对老年群体的情色产业链,经济条件有限的老年人,还在为悬滞的性需求寻找出路。

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在日本,情色消费老龄化

久慈将一86岁,住在东京的高档住宅区,年轻时,他经营一家房地产公司,退休后,他定期去美容院,进高压氧舱,注重饮食健康,在健身房锻炼身体。坚持保养外貌和体魄,是因为他80岁之后,开始定期与18到22岁的女性一起用餐,并在高档酒店享受性爱。

久慈将一是日本一家交际俱乐部的会员,通过交际俱乐部的介绍,结交女伴。

在日本,“交际俱乐部”是男性结识的年轻异性的渠道之一。通常来说,男性会员需要缴纳5到10万元(约合人民币2400到4700元)作为会费,并每次缴纳3到5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400到2400元)作为介绍费,俱乐部会为他们根据个人喜好匹配女性。这些女性会员,包括大学生、白领、护士、空姐、模特、AV女优、综艺演员等各种职业的年轻女性。男人们凭借着经济实力,与俱乐部介绍的年轻女性结成情人契约关系,给她们提供生活费。

即使发已花白,不少老人对性仍然充满渴望。根据日本性学会的调查,日本60到79岁的单身老年人中,78%的男性仍然持续关注和渴望性行为,女性这一比例为32%。

在日本,一些老来未婚、丧偶、离异或婚内性生活不和谐的老年男性,会通过性交易的方式,满足自己的性需求。一部分像久慈将一这样的老年男性,便是通过这样的渠道满足自己的性需求。

除了“交际俱乐部”,日本的一系列与“性”服务有关的风俗业,也在满足着老年人们的性交易需求。主要包括店铺型、无店铺型、影像送信型、电话异性介绍型等。对于选择这类场所的老年人来说,情人关系对个人生活的影响和风险太大,风俗业与异性的性关系仅建立在金钱交易之上,简单又直接。

在一本记录日本“风俗大国”一面的书《风俗之病》中,作者山本晋也深入日本东京地区的吉原町红灯区,呈现过这里的情色交易中,老龄化消费的景象。在他的观察中,到风俗店消费的老人,有的已经80岁高龄,仍每周到红灯区消费;有的老人会在领取养老金当天,骑自行车前往红灯区消费;有的老人,是特意乘坐日本新干线,长途跋涉从日本本州岛西侧的新潟、长野等地跋涉到本州岛东部海岸的东京地区,光顾吉原町。

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图 | 东京新宿区歌舞伎町

为了保持状态,一些老年人,会在前往风俗店消费前,服用ED治疗药物。
近十几年,随着日本社会老龄化加剧,市面上出现了不少面向老年群体的风俗店。在东京一家只接待60岁以上男性顾客的“配送服务型”风俗店里,为该店服务的风俗娘是20岁到60岁的女性。
客人在前一天预约风俗娘、预订酒店,第二天风俗娘在约定时间抵达酒店,以每小时1.5万日元(约合人民币700元)的标准收费。在这家专门服务老年男性的风俗店,其经营者小泉纯二(化名)曾透露,店里的顾客大多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男性,有三分之一是企业经营者,客人来东京参加会议或出差时,会在高档酒店预约风俗娘。
这家风俗店每月的老年男性顾客有80到100人,他们最喜欢的类型是大学生,其次是20多岁的女性。一旦有大学生或20多岁的新人加入并在网站上发布照片,预约电话会明显增多。经营多年,这家风俗店拓展出了东京、仙台、福冈三家分店。
在小泉纯二的观察中,年长的企业经营者通常有较强的道德观念,认为“不能做出道德败坏的事情”,但如果得知这是专门为老年人服务的风俗店,就会有人愿意尝试。有些客人每周都来,有些客人三个月来一次。很多客人宣称之前没有接触过风俗业,在第一次消费后也成为了回头客。
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图 | 电影《0.5毫米》
店里23岁的风俗娘Mari平时是上班族。她的观察中,自己接待的很多客人比起性服务本身,更重视聊天和放松的时间。有的客人告诉她,“我年纪大了,没有人理我”“退休后生活中没有什么乐趣”。有位80多岁的老年男性是Mari的常客,他经常向她抱怨:“我没有食欲,晚上也睡不好。”这位老人已经无法勃起和射精,但是依然有性欲。每次分别的时候,老人会说“我一个人住,生活很无趣,但是我期待见到Mari,想到这似乎也能活下去”之类的话。

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土壤‍‍

老年人进行情色消费,在日本人看来并不突兀。其生长的土壤,和日本是情色消费“大国”的氛围有关。在日本,约4成日本男性去过风俗店消费。风俗业的从业人员超过了30万人,年产值约有5万亿日元,占日本GDP的0.4%。

日本人的性文化开放程度,往往使得刚接触日本的外国人觉得惊讶。美国当代文化人类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曾研究过日本人的风俗习惯和道德观念,她指出:“我们对于性享乐的许多禁忌是日本人所没有的。日本人在这个领域不大讲伦理道德。”

不仅区别于性文化较为保守的东亚国家,即使与欧美国家相比,日本对男女私通能持较宽容的态度,风俗业的发达、性开放的程度,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因如此,老年人进行情色消费,在日本社会中并非奇闻逸事,甚至在社会老龄化的过程中,日本的风俗业还发展出专门服务老年人的商家。

从文化的本源上来看,中国流传的创世神话里,女娲捏土造人。在《圣经》中,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这些描述世界和人类诞生的神话,基本都对男欢女爱之事进行了遮掩避讳。相较之下,日本的创世神话对“性”的描写大胆直接。

据《古事记》记载,世界之初,只有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兄妹俩,他们绕着天之御柱追逐玩耍,伊邪那美说自己的身体有一处没有长好,伊邪那岐说 “我的身子都已长成,但有一处多余,想以我所余处填塞你未合处,产生国土”“那么我和你绕着天之御柱走去,相遇而行房事”。接着此二人交媾,从而生出日本列位神仙以及日本诸岛。

同时,《古事记》中还有很多对人体器官的描写,如乳房、生殖器等。如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在岛上建立的如阴茎般的天之御柱。众神使天宇受卖命“胸乳皆露,裳纽下垂及阴部”。从中可以感受到日本文化中,对“性”少有避讳之意。

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图 | 日本浮世绘,春宫绘是重要题材
日本的风俗业也由来已久,并且,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有其国家层面的经济、政治意义。
在目前更为广泛被采信的说法中,日本在镰仓时代(12世纪末到14世纪中)就由幕府设立公营风俗店,对风俗业进行统制和管理,将卖春女作为征税对象。卖春女开始作为公娼正当营业。风俗业营收丰厚,成为稳定国家财政的支柱产业。明治时代,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新式的咖啡女招待、陪酒女等私娼兴起。
二战后,1945年8月起,在政府的号召下,各地建立起面向美国驻军的“性慰安设施”,成立 “特殊慰安设施协会”(RAA协会),招募慰安女性。据统计,当时在其中女性最多达到7万人。性病问题随之出现,1946年1月,美军某部队的病菌携带者达到68%。由于性病蔓延,1946年3月,盟军总部关停RAA协会,要求日本废除公娼制度。
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图 | 首家慰安设施“安浦House”开业
日本政府迫于内外压力多次修改条例。1946年11月,日本政府在政策上命令废除公娼,禁止卖春等行径,但同时指定了“特殊饮食店”区域,在特殊饮食店接客的女性被允许从事性交易。这些区域被警察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所以又被称为“赤线区域”,即“红灯区”。据统计,1956年,在红灯区里的卖春女达5万多人。
1956年,在女性议员及女性团体的努力下,日本政府颁布《卖春防止法》,这是日本禁止性交易的第一部法律。该法认为,卖春的行为损害作为人的尊严,违反性道德,同时破坏了社会的良善风俗。《卖春防止法》的出台,使日本成为法律上禁止性交易的国家。
然而,在《卖春防止法》存在的基础上,日本又制定了对风俗业进行管制和规范的《风俗营业法》,将与“性”有关的情色产业列为法律保护的对象。根据日本现行的《风俗营业法》,“在单独房间接客,回应其对异性的性好奇心”这种行为被视为正当的工作。
因此,风俗店可以在合法范围内提供除了传统意义上的“阴茎——阴道性交”以外的各式色情服务。在单间浴室内为异性客人提供服务,性接触服务、脱衣舞表演,情人旅馆、色情录像等行业都受到了法律的正当保护。相互矛盾的法律给日本风俗业留下了生存空间,市场上以“性”为诱因创建的各种“风俗业”已经成为巨大的产业链。

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下流老人”,悬置的性需求‍‍‍‍

 “下流老人”是日本社会活动家藤田孝典于2015年提出的概念,是指生活水平接近生活补助标准(收入在等价可支配收入的中位数以下)的老年人。

下流老人生活贫困,无法获得充足的食物,无法支付医疗费用,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处于社会性孤立的状态,他们人生的终点往往是在公寓里孤独死去。根据藤田的统计,日本的下流老人数量约占日本65岁以上老年人口的五分之一。

不合时宜的性:老龄化社会的欲望账单图 | 纪录片《团块世代,悄然迫近的老年破产》截图
尽管谋生艰难,“下流老人”对于性仍然抱有渴望,他们退休后靠年金过活,往往通过低廉的成人电影解决未被满足的性需求。
对于老年人来说,规矩、合乎道德的性生活往往发生在婚姻关系中。婚姻除了能为老年人提供合法的性生活条件,还能获得有人陪伴的安定感。在60到70岁左右的日本男性中,许多人开始加入婚姻市场,寻找比自己年轻、能够照顾他们老年生活的女性。但是,许多老年男性完全不具备生活能力,他们无法独自打扫、洗衣、做饭,甚至连换衣服都不会。
藤田孝典在《下流老人》一书中写道,老年女性在每月只有15万日元的生活费也能过得去,但是对于老年男性来说,这几乎是绝望的。尤其是,比团块世代(1947至1949年之间出生的一代人)更年长的老年男性,他们的自理能力之差令人瞠目。女性中几乎没有人想被当作老年男性的护理员或保姆,除非男性经济非常富裕,否则很难成功。一旦过了五十岁,中老年结婚或再婚的可能性下降到9%。对于65岁及以上的大多数单身男性来说,结婚或再婚并非易事。
随着共同生活20年以上的“熟年离婚”逐年增长,日本因丧偶而独居的老人也越来越多。这些老人的性需求,也悬置着等待宣泄。
对于经济拮据的老年人而言,去风俗店消费不现实。有财力消费风俗服务的仅限于经济富裕或小康的“上流老人”。由于大多数老年人的消费能力弱,专门面向老年群体的风俗店数量也不多。
在交际俱乐部中,70岁以上的男性会员数量远少于其他年龄段的男性会员。面对不菲的价格,普通老人和“下流老人”大多只能放弃对真人风俗服务的执念。
日本成人电影年销售规模为200亿美元,其中“熟女AV”占整个市场的四分之一。“熟女AV”的女演员年龄在30岁到80岁之间。中老年男性是“熟女AV”的主要受众。随着日本社会老龄化加剧,“熟女AV”的市场规模也在不断扩大。
在日本,不少公司专门制作50岁以上的“超熟女”成人电影。AV女优帝冢真织曾是一位歌剧歌手,71岁时开始拍摄成人电影,从业十年,于80岁隐退,是业内的名人。世界上最高龄现役AV女优小笠原祐子,81岁进入AV行业,现在已有7年的拍摄经验。
人生的暮年,很多老人处于丧偶、离异、独居的阶段,老年人的爱欲,不被关注,信息和外部世界交换得也十分稀少,其性孤独比其他年龄段的人显得更为深刻。
出生于昭和时代的日本老人,很多人不会上网。他们通过租赁DVD、向邮购公司订购、在包间音像店观看的方式获取成人电影。
包间音像店分布在日本的大小街道,24小时营业,全年无休。店内货架上陈列着成人电影DVD,顾客可以任意选择喜欢的DVD,在二楼的包间里观看。有的店铺早间有优惠套餐,3小时1千日元左右。比起租赁DVD,在包间可以无限观看成人电影的新作,更加实惠。消费者大多数是男性顾客,除了身着西装的上班族,戴眼镜的学生,还有许多6、70岁的老年人。
不少老年男性便是到DVD租赁店寻找成人影片。
在互联网飞速发展的时代,线上的情色交易网,成了日本老人放置性需求的救命稻草。
AV女优神田椿曾收到过一封84岁的男性粉丝来信。男子在信中表明,他很喜欢神田椿主演的一部作品。他的妻子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之后开始厌恶性生活,夫妻间的性生活从此中断。他身体衰弱,但对女性的情感却丝毫不减。
神田椿的这部作品已经下架,无法购买,于是他每周都会在租赁店花100日元租这部作品。
年老体衰,行动不便而性需求未熄灭,这是很多日本老年男性表现出的无奈。至少,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日本依然有很多老年男性,需要凭借自己的摸索,放置这些难以满足的需求。 

*参考文献

セックスと超高齢社会,坂爪慎吾,NHK,2017
高齢者のセックス,中山美里,扶桑社,2024

風俗という病い,山本晋也,幻冬舎,2016

下流老人,藤田孝典,朝日新聞,2015

日本で「シニア向けAV」が激伸びしている, newspicks,2024

令和5年版高齢社会白書,内閣府ホームページ,2023

令和4年国民生活基礎調査,e-stat,2022

《菊与刀》,鲁思·本尼迪克特,吕万和,等译,商务印书馆,1996

张予馨,欧阳净.社会参与老年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艾滋患者健康状况的相关性研究.中国公共卫生管理,2023

李敏.关于日本的风俗业.外国问题研究,2014

司娟.从文化角度解析日本神话《古事记》.济南职业学院学报,2012

– END –
撰文|郭佳琦
编辑|温丽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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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期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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